□许志杰
由新乡返程东明途中,知长垣城内有座全国独一份的“中国烹饪文化博物馆”,见天色尚早,决定拐弯参观。吃好喝好,乃人生之首事；懂吃懂喝,必是生活中的精细之人。
长垣地处豫鲁两省交界,黄河由东西走向转为东北走向的最后一道大转弯处,与山东东明县隔河相望,因“县有防垣”得名。秦朝实行郡县制,始设长垣县,沿袭至今(今为县级市)。相传烹饪厨祖伊尹、食疗学大师孟诜都是此地人,有“厨师之乡”“美食之城”美誉。不仅如此,长垣更是“三善之地”“君子之乡”,春秋先贤蘧伯玉的故乡。著名战役“齐魏桂陵之战”是在长垣地界打的,诞生了“围魏救赵”这样的成语,使齐国军事家孙膑一战成名。
如此之盛誉,长垣何以达成?除却伊尹、孟诜、蘧伯玉的贡献,还有一个人居功至伟,就是来自鲁国的孔子孔仲尼先生。所谓“三善之地”之“三善”,指的是孔子的学生子路(字仲由)在公元前487年接受卫国国君邀请,担任蒲(今长垣市)邑宰,成为长垣有文字记载的首位县令。子路在这里干得不错,兴水利、劝课农桑、改善民生,经过三年治理,社会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学生干出了成就,老师自然高兴,亲自前来视察。恰巧子路下乡去了,那会儿通信不便,无法联络,老师只得自己随处观察。确实很好,孔子不由得三次赞叹“善哉由也”!三次感叹,三个意思,分别体现了子路恭敬以信、忠信以宽、明察以断的三种美德,此谓“三善”。今之长垣城里建有“三善园”作为纪念。
“君子之乡”之“君子”说的是蘧伯玉的君子之风,以及他与孔子淡如水的忘年之交。“君子”是一个老词,《尚书》和《周易》这些古籍里已有出现,最初属国君和贵族专有。“君,尊也”,君本指发号施令,君子则是统治者和贵族男子的通称。高密人郑玄说得最简洁:“君子,谓诸侯及卿大夫也”,即当官和有地位的人。孔子经历了与各国诸侯、卿大夫等所谓“君子”之交,发现“君子”中很多人“德不配位”,于是转向“君子”应为“有德者”,“君子”在《论语》中出现了107次之多。惊世之句翻书即是,“君子坦荡荡”“君子泰而不骄”“君子和而不同”“君子成人之美”“君子矜而不争”,不胜枚举。“君子”在孔子的努力下转为“仁”“德”,成为个体光辉的标志。
蘧伯玉何许人也?他是春秋时期卫国的大夫,姬姓,蘧氏,名瑗,字伯玉,被奉为蘧氏得姓始祖。后人总结,蘧伯玉的君子之风集中体现在“道”“德”“仁”“义”“智”。他比孔子年长30多岁,可谓忘年之交,他对孔子亦师亦友。孔子周游列国14年,其中有10年是在卫国度过的,这10年中又有9年是住在蘧伯玉家。蘧伯玉还让他的外孙子贡拜孔子为师,子贡尊师如祖父,不仅学有成就,还拿出家产供老师周游列国,宣讲自己的政治抱负与治国理念,为儒学的形成发展做出巨大贡献。这种祖孙几代的君子情谊,可谓君子之交的典范。
县级城市建一座关于烹饪文化的博物馆,冠之以“中国”,气势恢宏。长垣将本地最为突出的烹饪文化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历史地理融为一体,避开千馆一面,打造博物馆界的“不二家”。长垣烹饪,源于夏商,始于春秋,成于唐宋,兴盛于明清,自古就有尚厨之风,民间有“长垣村妇赛国厨”的说法,更有“长垣厨师遍天下,刀勺声里尽名家”的赞誉。烹饪技法达50多种,尤其擅长扒、熘、爆、炒等菜式的制作。民以食为天,作为贯穿辐射古今的主线,博物馆在阐释烹饪文化形成过程中,将孔子、蘧伯玉的君子文化与烹饪思想、黄河文明同台完美演绎,匆匆一过,记忆深刻。按图索骥去吃长垣代表性美食“老侯家归芪滋补烩面”,一碗简单的面,对长垣的认识更深一层。
毫无疑问,孔子在长垣烹饪文化形成中“推波助澜”,关于“吃喝”的名句,如“不时不食”,对后人影响极大,被推衍至四季饮食法则:春食芽、夏食瓜、秋食果、冬食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成为后人追求食脍精细的理论依据。“八不食”不仅是人们日常饮食中的禁忌规范,还被推举为饮食行业行为准则、“养生”的基础科学。
长垣人善良敦厚,知恩图报,他们与孔子的交往经历了从不信任到推崇备至的过程。孔子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他之所以离开鲁国西进卫国,首先因两国搭界,出鲁国首都曲阜过古黄水即到蒲邑,就是现在的长垣城。鲁定公十四年,孔子由大司寇摄行相事,类似代理宰相。这是孔子一生中官场最高光的时刻,新官上任干净利索斩杀“乱政”大夫少正卯,短短三个月就使鲁国旧貌换新颜,路不拾遗、童叟无欺、歌舞升平。邻居齐国听说孔子执政,害怕鲁国强盛侵犯齐国,遂祭出一计,给鲁定公送去女乐80人、文马30驷,诱使鲁国君臣玩物丧志。在女乐文马面前,鲁国君臣果然无法自持,沉迷于此。此外,郊祭后没有照例给大夫们分送祭祀胙肉,孔子苦劝无效,愤而辞职,开始如“丧家之犬”般周游列国。
此举充分体现了孔子治国绝不懈怠绥靖的意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可能是上天有意折腾,因而孔子周游列国开头就不顺利。在去往卫国首都楚丘(今河南濮阳)途中路过匡邑(一说长垣境内,一说河南睢县境内)时,被当地人误认为是曾经施暴于匡人的鲁国武将阳虎——据说孔子与阳虎长得很像——孔子一行被围困五天,求助卫国大夫宁武子才得以放行。如此不顺,孔子改变路线,转道蒲邑继续赶路。进入蒲地不远,天突然降下大暴雨,孔子师生慌不择路来到村落东头的一间低矮草棚躲雨。可这大雨越下越起劲,没有要停的意思。万分焦急的孔门师生想出一个好办法,就地设立杏坛开讲。那是一个何等意义非凡的场景:棚外大雨滂沱,百鸟哀怨长号,万物挣扎；外边大雨,里边小雨,聊作躲雨避寒风的草棚里却是师生围坐,时而敬听老师讲解仁义礼学,转而学生们立下志向,展望未来,一问一答,精辟入里,句句换得心灵感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感人。这次跟老师一起出行的学生有公西华、冉有、曾皙和子路,他们将此经历牢记于心,在后来编辑老师的著作《论语》时,当是尽入精髓。孔子在村东头停骖避雨讲学的消息传开,人们纷至沓来,倾听师语。雨过天晴,孔子和他的学生要离开蒲地,村人依依不舍挥泪作别。
为了纪念孔子这次不期而成的讲学盛举,村名改为学堂岗村,把村东头讲学的棚屋改造成“圣庙”,曲阜有“杏坛”,学堂岗被称作“北杏坛”。
品过长垣美食,驱车五公里前往学堂岗村,拜谒圣庙。进得村里,容貌甚好,如是当年孔子爱徒子路治理蒲邑景象,街道以“奉贤”等名之。圣庙在学堂岗村东头大路边,据传唐宋时期规模宏大,元代毁于战火,明朝天顺年间重新修建,后多次增修。大成殿内供奉着粉金饰玉、抚琴而坐的孔子像,两旁站立着跟着老师一起在此讲学的四名弟子。后人对圣庙评价甚高,认为不仅是孔子周游布学的圣地,更是儒学首创、思想言论传播生根之所。
颇为巧合,我到访那日(公历2025年9月28日)是孔子诞辰纪念日,大成殿外悬挂着“纪念孔子诞辰2576周年”红色横幅。管理者说,上午长垣各界在此举行活动,为圣人颂德。
村东头庆孔子诞辰,先师在上,深情三拜,上善若水,清流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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