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和解”
2026年07月01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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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蕾
 
  生于人间四月天,谷雨季。母亲说,那一年蔷薇早早含苞于庭院,深玫瑰红色的花瓣,沾着晨露,开得格外热闹。我降生之前,父亲对母亲说,若是个女孩,就叫“蕾”或“馨”。
  一切,如父母所愿。出生那日,阳光正好,父亲骑自行车从医院载着刚生产完的母亲,母亲怀中的襁褓里,裹着小小的我。父亲吹着口哨,一路绿意繁花掠过。路遇相熟的人,远远便笑着问:是男孩还是女孩?父亲故意扯高嗓门,朗声道:“有鲅鱼吃喽!”(我们当地有“鲅鱼跳,丈人笑”之说,生了女儿,五一要给老丈人送鲅鱼)
  上世纪四十年代,父亲出生于崂山脚下的一大户人家。曾祖父在乡里任职,是远近闻名的贤达善人,乡邻有难求助,总会慷慨接济,从不计较回报。祖父受家风熏陶,性情仁厚、乐善好施,营商勤勉有道,后来成了青岛谦祥益、盛锡福以及本地几个老牌照相馆最大的股东。父亲一生恪守祖训,常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挂在嘴边。
  父亲受家风浸润,骨子里十分传统。在我眼中,他向来沉稳内敛,行事端庄,自带一份端肃持重的气度。可读过新书、见过新世态的他,又兼具新旧思想交织的矛盾。而我的年少叛逆期,偏偏撞上了父亲这份内敛固执的性情,那些年里,自然有不少冲撞与隔阂。
  儿时像“风一样“的我,人不到喊声先到;几岁时,把奶奶邻舍的虾酱坛子打开,在过道作画,霍霍了一坛虾酱;到二姑家果园摘桃,专爬最高枝,再整一身桃毛难受得唧唧歪歪……典型的“作丫头”。这股顽皮不羁的性子,自然常被端庄守礼的大姑看不惯。父亲见了总是厉声呵斥,还把我提溜到大姑跟前严加数落,逼着我赔礼认错。
  和父亲真正意义上的“和解”,是大学入学前夕。那晚父亲忽然褪去了往日把我当成小孩管束的模样,特意拿出一瓶啤酒,让母亲炒了几道小菜,郑重地让我陪他小酌一杯。从前从未沾过酒,一时莽撞,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又涩又难以下咽的味道直冲喉咙,我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父亲没有责备,只是轻声说道:烟酒本就无益,既然尝过滋味、知不好,往后就不要再碰了。人这一生,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这辈子最可靠的从来不是旁人,更不是旁门左道。唯有凭自己的本事立身,不依附、不迁就,才能活得安稳踏实。
  父亲的叮嘱,句句质朴,字字入心。次日清晨,我与两位学长一同踏上了远赴天津求学的列车。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把我送上火车后,她第一次看到,一向沉稳要强的父亲,哭得那般伤感。
  母亲的话仿佛让我听到父亲那日骄傲喊出的那声“有鲅鱼吃喽”,那是我来到这世间,他给的第一份宣告与珍重。他给我的,从来不是顺从和宠爱,而是一副硬邦邦的筋骨,一座沉默的山。只不过,我翻过那座山,才看见他藏得最深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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